如题。本想写仙四同人,结果不小心歪了……紫纱的CP完全变成了背景。我是如此的斯巴达啊本拉登啊……
七月流火[一]
当我摇摇晃晃从盘龙柱上下来的时候,我那白面团子脸的小厮初一气喘吁吁地告诉我,司命啊,鬼君正找你呢。
我眼瞅着他一路从城西方向一路奔来,顺手把拎着的半壶桂花酒酿塞给他。可惜那酒那么醇香,又天色尚早,我自觉得还没喝够。正瞅着夕阳西下,柔柔洒洒的一片暖阳,融进初一娃娃的眼里,真真的让人觉得惬意。
“他说他在广目座等您。”初一接了酒坛子,毕恭毕敬道。
我当下黯然。
广目座是酆都的一座酒楼,菜色一般般,倒是临着温江,烟波浩淼得很。但这好歹也是酒楼,不是咱幽冥的衙门。我思忖着,鬼君这时候找我怕是没什么好事吧,是魂勾错了?还是名册对不上了?还是我今早把七个鸡毛掸子插在后厅的小花瓶里摆造型给他瞅见了?
我跟初一打了声招呼,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跑,突然觉得有点老眼昏花,只听到身后初一大叫一声,旁边一马车擦身而过,缓缓停下。
乖乖。危险呢。
我定睛一看,是礼部的马车。窗口厚重的帘子浅浅地掀起,里面人笑得一脸客气。巧了。
“太常君。”我作揖道。
太常乃礼部专司祭祀礼仪之官,从三品,不算大贵,但对于这位年纪轻轻的新晋太常君而言,仕途不可谓之不顺。我只晓得他这一世叫白朗,眉目清俊得很,只是平日里似乎很爱笑,眼边早早就有了些细纹。
“司命君这是往哪去,这么急冲冲的。”
我抹抹额头道:“去城西会一个人罢。”
“喏,正好呢。司命君不介意的话,倒是可以顺路一程。”
我便上了太常君的马车。
太常君身着官服,静坐威严,很是隆重的模样。相较之下,青衫微醺的我实在是有损地府公务员的形象。
“太常君这是去哪儿呢?”
“每月初二酉时去拜见十位阎罗殿下。司命君不属六部管辖,所以不用去罢。”
哟,这个我倒是想起。阎罗座下六部,与鬼君的幽冥衙门却是不同的。鬼君么,整个一仙界驻鬼界常务代表。仙界鬼界说是平级,但在生死簿上的问题上,仙界绝对是我们的上级。仙界可决定三界生死,而幽冥司只负责人间生死,并将戴罪之人送往十位阎王府内裁决。
另外,还有些不甘寂寞的神仙偶尔会蹦出来给我们增加一点工作量。
比如某下仙得罪了某上仙,玉帝无法裁决,某上仙就给咱递个白条,告知生辰八字,俩者同入轮回去凡界再斗法去了。当然无论如何,给上仙安排的胎总是要好些的。
没错,我说的那个就是太乙真人了。明明座下高徒无数,却要和昆仑墟上那个小仙娥过不去,真是丢人。
马车里一时寂静无声,我掀起窗帘。街上繁华,鬼来鬼往。鬼界何其的大,但不知为何阎王们会定都于此。酆都连接人界鬼界仙界,承载三界之气,又是鱼龙混杂之处。我想不通,难不成他们也想来个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司命君,最近不愿去投胎的人越来越多了呢。”
我收回目光,掏出折扇,咧嘴笑开:“心里牵挂多了,自然放不下。”
“司命君倒是了无牵挂,让白某羡慕得很。”
我哑然:“太常君可有放不下的东西么?”
白朗顺了顺衣襟,依旧笑得如沐春风。
“在下与司命君相识数十载,倒真没见过司命君对什么事,对谁,这么上心的呢。司命君这急忙的,是往城西广目座去吧,可是去会见那酒楼的於娘?”
我刷地一声打开叠扇,作高深莫测状:“这等市井流言,太常君也信?”
他那厢笑而不答。
手上扇子摇得甚欢,我说道:“广目座的於娘,我倒是认识。她自愿留在鬼界,我又受故人所托,便为她寻了个差事,整个酒肆而已。没料到越做越大,这广目座在酆都的名声也是越来越响了。”
“我只听说,她的上一世有些蹊跷呢。”
我笑了笑道:“哪有什么蹊跷,一个凡人而已。不过,那一世倒是个美人。”
下得太常君的马车,我的亵衣已经湿透。
所以说,搭便车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刚认识他的时候,太常还不是太常,不过是个少卿,就连面目也如同初一那般圆圆的。没想到现在八卦水平如此之高了,真是后生可畏。
广目座看来不过一座三层酒肆,里内倒很是别致,亭台楼阁水榭小桥,不输凡间胜景。仙界如何我倒是不知,想必也不过如此。刚到门口,那机灵的绿山娃娃便对我鞠躬道:“花笺院有请!”
花笺院是酒楼最里一间别间。小小一个院子连着前厅后室,饮茶之余还是欣赏温江夕色。我知道鬼君闲来便会来这院子小坐,可惜他闲着的时间实在是少得可怜,不仅要和十位阎王殿下斡旋,光是枉死城里那些七七八八的冤案就够他受得了。
所以,我一直都那么体恤他,把勾魂这个重大的任务揽到了自己身上。
我推着门进了屋子。
鬼君今日也是青衫便服,头发被轻轻束在一起,那侧影看起来居然十分的贤良淑德。今个司里放大假么?我疑惑着,却听见他出了声音。
“来了?”
“来了来了。”
我擦擦汗。七月的鬼界啊,那也是相当的酷暑难耐。
他倒是没回头,扶着一杯茶,说:“坐。”
够简洁,够明快,我真是欣赏这做派。走到他对面,屁股刚刚挨着椅子面,听到他那厢又说了:“青玉家的酒喝好了?”
“这……”我挠挠额角,“喝了几盅而已……”
鬼君转过身子,左手轻扣在案上,皱着眉头瞅我。我心里发毛,可却忍不住感叹这鬼君真长了个见了鬼的好模样,连眉头也皱得这么销魂。
“既然是你出资建的酒楼,为何却总要去青玉家喝酒呢?”
我有点惊,觉得这话里有点不对。但,今天鬼君竟然对酒兴趣了。我便笑嘻嘻道:“青玉家的酒酿,绝对的酆都第一吖。”
“哼,人都说这广目座背后可有司命君撑腰,就算没得好酒好菜也一样在酆都做大。你倒好,说起别家酒酿倒是满口赞。”他嗤笑一声,低眼看着手中茶杯。
我也低眼看看他的茶杯,可也不明白茶水有什么好看的。“属下可不是老板,属下只是个凑热闹的。做生意嘛,只求特色即可,不可求样样俱到嘛。要说那最挣钱的,其实是勾栏,一杯碧螺春在广目座卖十个铜板,在街边茶馆卖六个,到了那潇湘苑得有一两银子呢。什么叫资本?无形的资本那才是真正的资本,是从无到有的奇妙过程,就好像手里拿着个钱范子只管印就成了。广目座的无形资本就是和气生财嘛,掌柜的於娘漂亮嘛,有温江可以看嘛,常有如鬼君这般风流人物过来坐坐嘛……真正要喝好酒还得去青玉那个破烂的酒肆,吃好吃的就去李大国那个漏风的馆子——”
“那是说,这广目座还给我酆都诸酒肆都留了条生路了?”
我见着鬼君额上好像爆出什么东西来,当下决定当做没看见。不好意思我就这怪毛病,说起酒楼啦发财啦就滔滔不绝了,用初一的话说就是整个一布道的。其实也没什么不对,布发财之道,大家发才是真的发,于是我开始从酆都的多样化城市风貌谈到酒楼经营特色一条街构想等等等等,眼见着对面的老兄那脸,和夜幕一个色了,我才吞了口茶水顿了顿。
“……广目座的茶倒是好茶,上好的大红袍呢,就算是散桌客人也有小红袍喝,於娘这点倒不是奸商……”
我终于停下了,看着对面人沉静的面容。我后悔了。我真不该唧唧歪歪的,这不,又挑战鬼君的忍耐极限了。
他轻哼一声,放开茶杯。
“茶凉了,要不要唤於娘?”我小心翼翼问道。
“不用。你怎么就那么不让人省心?”
我呆愣。谈得好好的经商之道怎么就扯到我身上去了。况且挑我这不省心的当命司,不也是鬼君你么。
“你不好奇,我找你过来是为何事?”
我摇头讪笑两声,大约是自己干了什么事被抓住了,但我还能一件件地问他?我才没那么傻。
“当初在枉死城,你诳了不少银子来吧。”
我大惊。难不成这是顿鸿门宴?来翻我旧账来了?可我真的是温江里那最最温顺最最乖巧最最不收贿赂的小鱼呀。虽是如此我面上还镇定着:“冤枉呢,属下当初不过一个小小银台而已——”
“整个酒肆具体要多少银子我是不清楚,但也不是清水衙门里一个小小银台,百年里就能攒起来的。”
鬼君从袖袋里掏出个本子,啪得一声甩在几上,锐利如刀锋般的眼神割过来,我顿时觉得自己彻底被割得胳膊是胳膊腿是腿——那可真真切切的是我购置酒肆的书契,一式两份的另外一份,足足花了我三十七两纹银。
“说吧,递个状子上去得多少供馈?”
我怔忡了。
不知为我会觉得这鬼君实在是别有用心。且不说这酒肆的事,他握着我的把柄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而官场上的事物,他理应比我更清楚些,毕竟,他也并不是一开始就是高高在上的鬼君。既然这样,那我便老实说了:“本着良心,只按市场价收。”
“你还真是胆大包天!”
我扑通一声跪下了,却冷笑一声,心一横,大不了这司命我不做了。
“属下也知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可鬼君怕是不知道我得往里府交多少供馈吧?入城时属下也是个干干净净本本分分的鬼,可做不了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每日阅卷千计,却只有微薄收入,顶上还压着大大小小的官员。那些递状子给供馈的,大都是些不安分的鬼民,属下绝不会漏了该递的,只是有些不用递的,我也一并递了上去。这枉死城从上往下看,哪里是干净的,属下地位卑微,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鬼君明知道这样,却还一直放任不管,难道我不该说,这有一半是鬼君的责任么?!”
我瞪着他,心里却是七上八下。收取供馈这种事,可大可小。鬼界人界都是资源分配不均的地儿,大家争权夺利的也就多了些,无可厚非。相比之下还是仙界好啊整个一大同世界——扯远了些,但鬼君不至于为了三十七两银子把我给抹了,或者他看腻了我的脸想换个命司?这样的话就不好了,我还想保留能去人间溜达溜达的权利呢……看样子我是升职无望了……可我把责任推到他身上,是不是有点不厚道?鬼君明明已经忙得分身乏术了……
脑子里一顿一顿的,我觉着自己大概该补补脑子了。
“你真的是无法无天了。”对面的人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我——”
我恍然回过神来。“属下惶恐,这酒肆是花了毕生积蓄换来的,只因属下与於娘确实有着些缘分,所以才将它赠予於娘来打理。”
“就因为那於娘是你出任司命勾来的第一个魂魄?这缘分,未免也太清浅了些吧。”
“倒也不是。属下受一位故人所托寻一个人,恰好第一次勾魂便遇见那要寻的人,也不知是第几次轮回了,实在是巧,所以就倾囊相授了。”
“你那位故人,可是在枉死城认识的?”
我想了想,点点头。“老黄历了,千年以前了吧。”
这个事儿的开头,且容我想想。
在很多年以前我曾应允过一个人一件事,久得我就算扒拉开脑褶皱里的一切灰尘也只能翻出个大概。只记得那年桃花开得很盛,瑶影灼灼,恍恍惚惚。一个女子细瘦的身形隐在桃叶之下,似向我索要了什么东西。
我素来不是风流之人,也不特别记得这个人。我当时只想着那是我办不到的事情,心下有点郁卒。没料到,那感觉居然长久地留在心了,俨然成了一只怎么也甩不掉的蚂蝗,让我浑身很是不舒服。
直至后来做了勾人魂魄的命司,在人间遇见於娘,翻查她往生的记录,才想起我当年应允下的事来。巧来也是於娘年纪轻轻就早夭,我便领了命,将她带回鬼界安置。彼时的於娘还是个低眉顺目的小娘子,完全不似她现在这般广目座老板娘的泼辣风范。
我正揣度着要不要与鬼君讲讲这些,却听见他发话了:“若你还想把这官儿做下去,就听我几句话。”
哟哟哟,厚黑的来了。我做出洗耳恭听状。
“这段时间,十城王若是找你要魂,给他们就是。五个你还能对付对付,十个老匹夫一起估计你也扛不住。”
“好。”鬼君你对我的实力知道的果然很清楚。哈哈哈。可他们找我要什么魂?
“没事别老来广目座转悠,一天不见於娘她也不会少块肉。”
“好。”於娘还能少肉么,再少就能当风筝放了。
“等下回司里,把后厅那个花瓶里的东西清干净。”
“好。”还是被瞅见了,唉……
“含光,我有些事需得亲自走一遭,这些日子不在鬼界,司里的事情,你多担着些。”
“好。”
等等!
我果然是喝高了,鬼君铺垫了这么久这么大的一坑,我义无反顾地跳进去了?
鬼君,要将这个他一手创立的幽冥司,将那无数本生死薄,将那无数冤死和不是冤死的鬼民群众,将那凶神恶煞的大阎爷众全都扔给我?!况且我刚刚被抓包出一个贪污渎职的前科!
虽然只是暂时的……
“你信不信我把你眼睛抠掉,还瞪!”鬼君咬牙切齿道。
我彻底呆愣了。我也忘了把突出的眼球缩回去。
按理说,仙界很忌讳鬼君离界。一来着,鬼界实在是不安定,时不时大家喝高了不满了,来个聚众上访,没个强武力猛将压阵,光靠十阎王有点够呛;二来这鬼君的武力也着实忒强了点,擅离鬼界去其他地方折腾也不太好看……
“您这是为什么?”
我心底疑惑着,没料到,竟然就这样问出口了。
鬼君笑起来:“如今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最近葱岭上,有些奇怪的物事。虽然与我鬼界不甚相干,但终归离仙界又太近了些,如今那帮神仙,各个逍遥自在不问世事,怕是早就仙道不堪了——我去看看,只怕是我管辖之处闹了什么岔子。如果不是,便即刻回来。”
哦,葱岭。昆仑山。我不知道为何鬼君总是这么称呼这座神奇的山脉,好像那紫气冲天的天宫里到处都是绿油油的青葱一般。
不过这名字,比起昆仑幻境什么的,亲切许多。
我倒是不怀疑他这些安排的目的,鬼君自然也有鬼君的难处。我脑子素来都是白长了的,这些个问题想着累,还是老实呆着等他杀回来便好。
“还有,你记得我书房里那块黄色的石印么,回去之后把它找出来,交给六殿下卞城王保管。”
“好。”我汗津津地答道。我知道这鬼君私下很是风流倜傥妙笔无双,也不必担心我这连片树叶都画不好的仿你的赝品吧……
……
回府之后,我仰天长叹了一声。
我从来不喜欢孟圣人,但这次我真的相信,烂胃酒鬼司命身上,真的有大任要降下来了……
TBC.